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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子珍被抓進了精神病院后,第一天,就被剃光了頭發。
賀子珍激烈地反抗著,大聲地抗議說:“我沒有精神??!你們這是踐踏人權!”
但是,這里誰也不與她講道理,一個個像聾子似的對賀子珍的抗議充耳不聞。最后,賀子珍沒有辦法,哽咽著說:
“我還有一個生病的女兒,她需要我來照顧,求求你們,把我放出去吧,我是一個正常的人呀丨”
“這個精神病人說話還合情合理。”一個年輕的女醫生忍不住說逍。
“什么合理不合理?不要亂說! ”當官的人呵斥道。
就這樣,賀子珍就整天與那些手舞足蹈、胡言亂語的瘋子、癲狂者生活在一起了。
賀子珍被醫生以精神病人對待,但她并不甘休,繼續中辯,然而,對于她的申辯,醫生們只當作是一個精神病人在說話,不予理睬。而且,她訴說得越多,反抗越激烈,醫生們越發認為她腦子不正常,強迫她服用大劑量的鎮靜劑,強制給她注射針劑。結果,服用了這些藥以后,賀子珍這個本來挺正常的人很快四肢無力,眼皮沉重,神智昏迷,沒日沒夜地睡覺。即使醒過來,腦子也是一片混沌。漸漸地,賀子珍飯也不想吃,話也不想說,人也不想動,甚至連女兒也懶得去想。
從此,賀子珍完全過起了精神病人的生活。每天,像其他病人一樣,她被醫生們按時喂藥、注射,這些藥物又讓她處在神智不清的昏睡狀態中。 她就在這樣的昏睡、清醒不斷的往復中,過著日子,昏迷時,她不知道是何時走進了這個有著鐵門、鐵窗的牢籠,清醒時,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里呆多久,而且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年月。偶爾想起親愛的嬌嬌時,她覺得像夢一樣恍惚而遙遠。
賀子珍畢竟是一個正常人,有著正常的思維和頭腦,時間一長,她發現了一個問題,這就是醫生給她服藥有一個規律:當她表觀出不服從,不聽指揮,或者抗議、申訴時,那些穿著白大褂的“醫生們”,就強廹她服用大劑量的藥,甚至捉住她按在地上進行靜脈注射,這樣,她昏睡的時間也長; 當她靜靜地不說話時,他們注射和服用的藥量就少。由此,賀子珍認識到, 保存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:裝出一副馴服、聽話的樣子,承認自己的確有病,醫生護士怎么說就怎么辦。
為了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,賀子珍決心“配合”醫生。于是,在醫生面前,她再也不提要出院,也不說要回家,而是老老實實地接受醫生安排的各種治療。果然,在以后的日子里,醫生對她也改變了態度,他們對她說話和氣多了。一天,賀子珍瞅準一個機會,對醫生說:
“大夫,我天天睡眠很好,也不覺得心煩意亂,是不是光吃藥就行了, 不要打針了?!?/p>
賀子珍彬彬有禮,醫生們點了點頭,上報上去,上面很快同意把她的針藥停掉。
賀子珍畢竟是正常人,而且還是一位很聰明的女子。她知道吃那鎮靜藥對身體傷害極大,停止針藥后,她的第二步就是想辦法不吃藥。但是, 醫院里,護士要親眼看到病人把藥吞下去,并張開嘴檢査過后才離開。賀 子珍為了躲避吃藥,她每次吃藥時,一放進口里,就迅速把藥放到舌頭下面,或者把它留在面頰邊,裝作用開水送下去了。等護士走開,再把藥吐出 來。吐出來的藥,她不敢隨便扔,而是藏在身上,上廁所時,她悄悄地用水把它沖走。
不久,賀子珍向醫生訴說她的腰疼、腿疼或胳膊疼。她這樣做,一是給醫生找點事情,二是讓醫生看到,她的知覺、感覺一切正常。為此,醫生開出處方讓她去做物理治療。賀子珍三天兩頭要到理療室去理療,這樣就被允許走出病房,于是,她活動的天地擴大了,她看到的東西也多了。
漸漸,她發現,自己是被關在“文瘋子”的病院里,里面住著的人,有的是真有病,有的也是像她那樣被誣陷為“瘋子”強行關進來的。不遠處是 “武瘋子”院,那里的“武瘋子”,就是動手動腳的,他們有的被用繩子捆在床上,有的綁在柱子上,不斷嗷嗷地大叫,聲音凄厲、刺耳,可怕極了。
賀子珍生活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,過著非人的生活,多么想早一曰離開這個如同地獄一般的地方??!
在異國他鄉,受到這么不公平的待遇,賀子珍開始靜下心來,反省自己的過去。她反省了自己的婚姻,反省了自己任性的出走,也反思了自己當初不聽遊先任的勸告而留在蘇聯的抉擇。在反省中,她對自己的婚姻選擇無怨無悔,但是對自己當初任性的出走,有了認識,后悔自己缺乏冷靜的考慮?,F在,她一個活生生的正常人卻因與院長爭吵了幾句,就被當成瘋子關進精神病院,她認為這是身在異國他鄉的緣故,如果在自己的國家,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。因此,今天走到這一步,主要是自己的錯。這樣一想,賀子珍覺得自己應該回國去。個人感情生活的不如意,重見到毛 澤東后的別扭,這些都算不了什么了!
后來,賀子珍對王稼祥說:
“我沒有白在精神病院呆著,至少,在這里的生活讓我感到了自己國家的安全和溫暖,讓我下了決心要回國了?!?/p>
為了實現這個目的,賀子珍采取了好多措施。她積極地配合醫生和護士,服從治療,安靜本分,給他們留下了一個良好的印象。最后,這些醫務工作者終于承認,賀子珍神智清楚,不像是精神病患者,或者是精神病已經治好,不再強迫她吃藥,并且給了她更多的活動的自由。
接著,賀子珍為了爭取得到醫務人員的同情和理解,她又告訴他們: 她不是個普通的老百姓,而是經歷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女將,是中國的一 個共產,她曾與毛澤東做過十年夫妻。這樣,治療她的醫生也不敢對她任意而為了。
終于,有一天,一個醫生來了。他對賀子珍說:“你的病已經好了,可以出院了?!?/p>
賀子珍聽了醫生的話,非常高興。她可以出院,就有希望回國了。但是,這位醫生又說:“不過,精神病院有規定,病人出院要有人接,有人擔保?!?/p>
這對于賀子珍來說,又是個新的難題了,她到哪里去找擔保她的人和 接她的人呢?自從進了瘋人院,她就與世隔絕了,沒有人來看過她,她也不知道現在還有哪些中國同志留在蘇聯,他們現在住在哪里。并且,她身無分文,連買一張郵票的錢都沒有。
但是,這些并沒有難倒賀子珍。一天,她瞅準機會,對一位態度比較溫和的女護士說:“護士小姐,我現在想給外面的朋友寫一封信,可是,我身 上沒有錢,你能不能借給我一張郵票、一張信紙和一個信封,等我出院后, 一定還你錢?!?/p>
護士小姐被賀子珍那誠摯的話打動了,她笑著說:“你太客氣了,這點小東西,還還什么錢?!?/p>
第二天,她就把賀子珍需要的東西帶來了。
賀子珍很快寫好了信,但是,接下來她又為信寄給誰而發愁了。這一年多,賀子珍從沒出過精神病院的門,大墻之外是個什么樣子她完全不知。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沒有?中國的抗日戰爭勝利了沒有?還有誰留在蘇聯?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得而知,也無法知道。她絞盡腦汁,想了幾天幾夜,但是,還是找不到一個人。
賀子珍所見到的最后一個中國人就是那個騙她幵門、讓精祌病院把她抓走的女子。她想,別人都走了,她可能還會留在蘇聯。她現在何處?是否還在伊萬諾夫市?種種疑問都不得而知,但是,最后,賀子珍決定收信人就寫這個女人的名字,地址呢,寫莫斯科共產國際的東方部。
賀子珍此舉,是考慮再考慮的,因為把信寄到東方部,那里中國僑民比較多,認識她的人就可能把信交給她。另外,共產國際東方部如果還在活動,這樣一封寄自精神病院的來信,定會引起他們的重視。如果找不到她,他們可能把信拆開,得到賀子珍的消息,就會把她接出去。
在這封信中,賀子珍沒有流露出任何的個人恩怨和不滿的情緒。她沒有責備對方協助把她強制關進精神病院的行為。
她是用一種平靜的口吻寫這封信的。在信中,賀子珍寫道:我的病已經好了,可以出院了,請你到醫院來一次,接我出院。并且,在信中,賀子珍還提醒她:來的時候,請別忘了給我帶幾件衣服來。
信發出以后,賀子珍覺得生活重新有了希望,每天都在盼望中度過精神病院的時光。然而,每天她的希望都落了空,并沒有人來接她,也沒有人來探望她。她并不灰心,仍舊充滿著信心,等待有人接她出院的這一天。
可是,不知是那個中國女人因為愧對自己良心而不敢面對賀子珍,還是她確實已經搬家了,她一直沒有給賀子珍回信。
賀子珍仍在鐵網和圍墻筑成的精神病院中過著日子,任時光荏苒。